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19世纪朝鲜时代黑笠实物,可见总帽子帽身和凉太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19世纪朝鲜时代黑笠实物 · 维基共享资源 contributor · CC0 · Wikimedia Commons

简短回答: 笠(黑笠)是规定朝鲜成年男性礼法与身份等级的国家制度。《经国大典》以法律规定了各官品可用的装饰,《实录》中记录了围绕笠的大小的争论。马尾编成的帽体和细竹丝编成的帽檐,由总帽子匠、凉太匠、笠子匠三类工匠分工制作。1895年断发令之后逐渐衰落,但1964年12月28日被指定为韩国国家无形遗产“笠日”并传承至今;它并不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登录项目。

在全球热门影视作品和时装舞台上,一种黑色、透明的圆筒形帽子已成为象征韩国的醒目视觉符号。然而,如果只把笠当作“朝鲜士人的雅致小物”或“奇特而美丽的时装”来消费,就会错过它背后的东西。那是500多年积累下来的儒家法制、森严的身份秩序,以及高度分工的手工技艺精华。对朝鲜男子来说,一走出家门,笠就是证明自己社会身份的必需之物。它是一种衣冠制度。

笠用比头发还细的竹丝和马鬃手工编成,再涂上漆。它不会完全遮住戴笠者的脸,只投下淡淡的阴影,营造出端正而节制的气度。这件轻巧又坚固的半透明“建筑”,诞生于王室法典的条文和实录中激烈的奢侈之争。它也离不开连接济州、全罗、庆尚和汉阳的工匠分工网络。本文借助朝鲜的法典与实录、博物馆辞典和国家遗产档案,从多个角度考察笠在制度和工艺上的真实面貌。

1. 笠不只是头戴之物,而是朝鲜的“社会制度”

广义上的“笠”(갓)是一个韩语固有词,泛指戴在头上的各类笠形头饰。早在古代高句丽龛神冢和安岳1号墓的壁画中,就已出现带帽檐的笠形头饰。《三国遗事》还记载了新罗元圣王的一个梦:他摘下幞头,戴上了素笠。到了高丽时代,《高丽史》中也有1367年(恭愍王16年)百官戴黑笠的记载。可见笠的历史十分悠久。

不过,今天人们印象中那种圆筒形帽身配宽平帽檐的成熟形制黑帽,是在朝鲜时代定型的黑笠。据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韩国衣食住生活辞典》(姜顺济〔Kang Soon-je〕执笔),黑笠的制作分三道工序。一是包住头部的圆筒形帽身,二是遮挡阳光的圆形帽檐凉太,三是把两者合为一体的笠房组装。

在朝鲜社会,笠并不只是日常御寒的帽子或遮阳用具。它是男子行过冠礼、成年的公开标志。出房门或大门时须端正衣冠(正齐),这是儒家身体规范的核心。据《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条目E0000945),到朝鲜后期,不仅士大夫,平民也普遍戴笠。但身份秩序最底层的贱民不能戴笠,只能戴平凉子。直到1895年,贱民戴笠才得到正式认可。笠首先不是戴在头上的一顶帽子,而是一种严格的制度。它以视觉方式宣示戴笠者的社会身份和道德义务。

2. 《经国大典》规定的品阶、职役与笠饰等级

朝鲜的国家基本法典《经国大典》并没有让个人随意决定笠的大小和材质。它通过国家礼仪体系“礼典”中的“仪章”条目,对此作了彻底的法律规定。据国史编纂委员会韩国史数据库所收《经国大典》原文,笠顶的装饰顶子,以及把笠固定在下巴上的笠缨,其材料都按官员的品阶和职役分出严格的等级。

《经国大典》礼典“仪章”中规定的主要官职顶子标准如下:

  • 司宪府、司谏院官员以及观察使、节度使:笠上饰以玉雕的玉顶子,以彰显监察和统帅的威严。
  • 司宪府监察:法律规定须佩戴用透明石英琢成的水精顶子。
  • 王室大君及一品常服:大君用金制的金顶子。一品官员的贯子和笠缨用金玉,笠饰则规定用银。

这些装饰规定并不限于中央的文武官员。负责地方官衙行政实务的乡吏,常服须戴黑竹方笠。在宫廷内外辅助礼仪的别监,法典则明文规定戴红黄色的朱黄草笠。只看笠的形状、颜色和所缀宝石的种类,远远就能分辨此人是司宪府的台谏、地方的观察使,还是官衙的乡吏。一套严密的服饰符号体系在其中运作。

这一条目表明,笠的等级从官员的顶子、笠缨,一直延伸到乡吏和别监所戴笠的种类。1498年大臣们把《大典》中的等差列为整治奢侈的依据,也可以从这一条目来理解。

封面墨书“經國大典”的旧线装古籍
《经国大典》版本,韩国国立中央图书馆特展(2022年) · Republic of Korea · CC BY-SA 2.0 · 维基共享资源

3. 《朝鲜王朝实录》所载笠的风尚与尺寸之争

尽管法典规定严格,笠同时也是鲜活的时尚产物。在朝鲜500年间,帽身的高度和凉太的宽度不断变化。士大夫之间盛行的过度加大和奢华化,在实录中一再遭到国王和大臣的批评。

《朝鲜王朝实录》中有代表性的笠相关讨论,呈现出如下历史脉络:

  • 1498年(燕山君4年6月15日庚辰):《燕山君日记》卷29讨论奢侈禁令细则时,大臣们上奏说:“笠子在《大典》中已有等差,应纠察不合品阶而奢侈者。”昂贵的马鬃笠“鬃笠”,以及珊瑚、琥珀笠缨的滥用,被列为主要管制项目。不过,此事国王迟迟未予批复,最终搁置(留中),并未立即施行。
  • 1556年(明宗11年6月19日丙午):据《明宗实录》卷20,司宪府上了一道言辞激烈的奏疏。司宪府批评说:“旧笠檐端过宽,类似僧人所戴的僧笠。近来的新制则头顶帽身过高,檐端过窄,十分怪异。”司宪府还指出,即使在荒年百姓挨饿之时,“一顶笠的价钱竟抵得上一石米,奢侈已到极点”,因而敦促加以管制。
  • 1834年(纯祖34年4月29日甲子):据《纯祖实录》卷34,沈象奎批评了配军服所戴戎服笠的风尚。他感叹道:“从前的笠檐仅能遮住肩膀,如今又变得过宽,几乎超过座位的一半(半座)。”他指的是帽檐大到在狭窄的室内或轿子里都难以转身的风气。

这些实录记载生动地表明,朝鲜士大夫在法律规范与时尚的张力之间,不断重新诠释笠的形制。笠不是凝固不变的遗物。它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场域,当时社会的审美、经济实力和道德批评在这里交汇。

1556年司宪府批评的是窄檐,1834年沈象奎批评的却是宽檐。由此可见,批评的对象并不是单一方向的加大,而是各个时代各不相同的过度风尚。

4. 黑笠、朱笠、白笠:区分场合与礼仪的色彩秩序

朝鲜的笠并不只有黑笠一种。笠的颜色会随着国家典礼、个人人生礼仪和军事紧急状态而严格转换。

最常用的是日常办公和外出时戴的黑笠。黑笠的漆面象征儒家士人的节制和沉稳的权威。相反,涂红漆的朱笠是一种特殊的帽子。武官穿戎服时,或堂上官执行军事任务时才戴。朱笠上插虎须(仿虎须的饰物)或孔雀羽毛,以显示武人的气概和指挥权。

最庄重的色彩转换体现在白笠上。白笠用白麻布或白纸包裹,是一种丧服头饰。父母去世时的丧主,或国丧期间的百官和百姓都要戴它。据《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白笠”条(E0022105),朝鲜初期严格禁止平时戴白笠。1454年(端宗2年)禁止在宫中戴白笠。1466年(世祖12年)禁止护卫国王的侍卫人员戴白笠。1469年(睿宗1年)又禁止普通人平时戴白笠,只在国丧时允许,由此确立了相关秩序。仅凭头上一顶笠的颜色,全国上下就能共担哀思,共同参与国家丧礼。

这些禁令可以理解为并非要废除白笠,而是要把它保留为丧礼的标志。1895年的告示允许服丧者穿戴白色衣冠,这也说明了白色与丧礼之间的联系。

5. 马鬃与竹、丝绸与漆:半透明结构的材料学

笠独一无二的美学特质,在于“明明是黑色,却能透光的半透明感”。这种细腻的光学效果,来自朝鲜工匠在材料上的卓见。他们把天然材料的物理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朝鲜笠实物细部,马鬃帽身和比头发还细的竹丝凉太透出光线
马鬃总帽子和细竹丝凉太覆上丝线、涂漆后形成的半透明网状结构 · 维基共享资源 contributor · CC0 · Wikimedia Commons

据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韩国生业技术辞典》(张庆熙〔Jang Kyung-hee〕执笔),制作黑笠的核心材料如下:

  • 马鬃(Horsehair):选用马的尾毛或鬃毛。马鬃粗细均匀,弹性极好,又耐潮湿。它既能撑直圆筒形帽身(总帽子)的骨架,又能保证透气,是最理想的材料。
  • 竹(细竹丝):编凉太要选竹节长、韧性强的竹子,劈得比头发还细,加工成丝状。数百根竹丝以放射状和同心圆状精密交织,形成圆形帽檐的弹性和形状。
  • 丝线与丝绸(Silk):在疏编的马鬃和竹骨架上覆一层细丝绸,使纹理平整,形状紧实牢固。
  • 漆(Lacquer):在笠的表面涂上精制的漆。漆不仅赋予笠深沉幽雅的黑色光泽,还有出色的防潮、防虫效果。它能完全保护纤细的植物纤维和动物毛发,使其免受风雨和虫害。

黑笠的构成材料可归结为取自自然的马鬃、竹、丝绸和天然漆。马鬃的弹性、竹的柔韧和漆的化学防水性能结合在一起,构成一种高超的轻量结构工程。笠的本质就在于此。

可以看出,马鬃负责帽身,竹负责凉太,各部位所用材料各不相同。这是理解下一节中地区分工与原料产地相互关联的线索。

6. 总帽子、凉太、笠子:三类工匠的专业分工与传承网络

一顶完整的笠,并不是靠某一位工匠单独完成的。由于材料不同,所需技艺的性质也截然不同,制笠手艺实行彻底的地域和人员分工。据韩国国家遗产厅国家遗产门户网站的介绍,制笠手艺分为总帽子、凉太、笠子三道工序。“三道工序材料和手艺各异,通常分开进行。”

博物馆保存的朝鲜时代笠和笠缨实物,可见笠的曲线和笠子匠的精细收尾
经总帽子匠、凉太匠、笠子匠三道分工工序制成的朝鲜时代笠实物 · 维基共享资源 contributor · CC0 · Wikimedia Commons

记载朝鲜时代手工业官制的《经国大典》工典“工匠”条中,隶属中央官署的京工匠有草笠匠6名、油笠匠6名、凉太匠20名、帽子匠5名,共4个门类37人。这是早期的官营手工业体制。其名称和编制都不同于后来朝鲜后期定型的“总帽子、凉太、笠子”三分工体系。

朝鲜后期确立的制笠三大专业门类及其地域分工,在《韩国生业技术辞典》中有详细记载:

  1. 总帽子(编帽身):主要在养马业兴盛的济州岛和北方的平安道,以家庭手工业形式制作,多出自女性工匠之手。工匠在模具上编织马鬃,做成罩住头部的杯形帽身。
  2. 凉太(编帽檐):主要产地是盛产优质竹子的全罗道南原、潭阳一带,以及济州岛。工匠把竹子劈成丝状,编成宽大的圆盘形帽檐。
  3. 笠子(组装与上漆):这是最后的组装工序。工匠收购编好的总帽子和凉太,在笠房里用烙铁和模具定型。随后覆上丝绸,涂漆,制成成品。物流和消费集中的统营、醴泉和汉阳附近,成了笠子制作的繁盛中心。

据Korea.net于2014年3月18日发布的官方文章("Gat, traditional headgear in Korea [7]"),这套复杂的手工流程可细分为凉太制作24步、总帽子制作17步、笠子组装10步等。整个流程多达50至51步,被介绍为耐心与熟练技艺的结晶。各地的专业工匠都经过10年以上的修炼。他们在各自的地区制作部件,再通过贸易网络汇集到一处,最终组合成笠。正是这种高度分工的网络,支撑起了朝鲜的笠。

把京工匠的编制和后期的三分工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今天所知的分工,并不是从朝鲜初期就固定下来的格局。1964年认定时,三个门类各自认定了持有者。这也可以理解为沿袭了后期的这种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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국가유산채널(K-Heritage Channel)
匠人指尖诞生的传统:笠帽制作(갓일)ASMR 在 YouTube 观看视频 →

7. 1895年断发令的冲击、1897年的撤销与笠的命运

500年来,笠支配着朝鲜男子的身体和日常生活。到了19世纪末,在开港和近代化的激流中,笠的命运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折。

据《高宗实录》卷33,1895年(高宗32年)阴历11月15日,国王颁布断发令诏令。诏令说:“朕先断发,为臣民表率。尔等军民应善体朕意,成就与万国并立的大业。”同一天发布的内部告示第9号,载有改革的具体服饰细则。告示允许为父母服丧的人继续穿戴白色衣冠,同时又规定:“废除网巾,是否采用外国服装,听凭各自方便。”

这里常见一种大众误解,即流行的说法“笠随断发令一起被法律禁止”。然而,1895年阴历11月15日的告示原文中,没有任何一句全面禁止戴笠的文字。被废除的是包裹头发的网巾。穿外国服装也不是强制,而是“自愿允许”。不过,发髻剪掉之后,传统黑笠原本是戴在发髻上、用网巾固定的。它自然也就失去了佩戴的基础。

第二年,1896年(高宗33年)1月11日(阳历)的诏令再次强调制定年号、断发和服色改革。诏令把“宽袖大冠(大官)、结发髻戴网巾”列为陈旧的旧习。然而,这遭到全国儒生的强烈反对,义兵抗争此起彼伏。据《高宗实录》卷35记载,1897年(高宗34年)8月12日(阳历),高宗下令:“乙未年11月15日所下诏令与诏敕,一律撤销。”断发令由此被正式撤回。

从法律上说,断发令诏令已被撤销。但西装、礼帽和短发早已以开港场为中心扩散开来,日常戴笠的习惯走上了不可逆转的衰落之路。繁盛了数百年的全国各地笠房纷纷关门。笠也从日常服饰,缩减为祭礼、婚礼等特殊传统礼仪场合所戴的帽子。

笠的衰落可以理解为一种间接后果。它不是来自直接禁令,而是因为发髻和网巾消失了。1895年也是贱民戴笠得到正式认可的一年。可见,就在笠向所有人开放的那一年,它的根基也开始动摇。

8. 1964年列入国家无形遗产与今天的传承

把日渐从日常生活中消失的制笠技艺抢救为国家文化资产的,是20世纪60年代的文化遗产保护制度。据国家遗产厅国家遗产门户网站的官方记录,韩国政府于1964年12月28日将制笠技艺正式列为“国家无形遗产 制笠手艺”(Gannil, Horsehair Hat Making)。现行国家遗产体系的官方门户网站以正式名称“国家无形遗产 制笠手艺”和认定日期“1964.12.28”登记收录,并进行系统管理。

据国家遗产门户网站的“传承人信息”,1964年12月28日认定时,首批技能持有者是三位工匠:高在九〔Ko Jae-gu〕(总帽子·济州)、全德基〔Jeon Deok-gi〕(笠子·庆南)、牟万焕〔Mo Man-hwan〕(凉太·庆南)。他们延续了分工的传统。此后传承不断,目前仍在一线工作的持有者如下:

  • 笠子门类:持有者郑春模〔Jeong Chun-mo〕(1991年认定)、朴昌荣〔Park Chang-young〕(2000年认定),以及传承教育师郑汉洙〔Jeong Han-su〕(2015年认定),延续着传统组装和上漆工艺的命脉。
  • 凉太门类:济州地区的持有者张顺子〔Jang Sun-ja〕(2000年认定)传承着用竹丝编帽檐的技艺。
  • 总帽子门类:持有者姜顺子〔Kang Sun-ja〕(2009年认定)保存着用马鬃编帽身的传统。

这里有一点需要准确核实。制笠手艺是韩国历史悠久的“国家无形遗产”,但它并未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UNESCO Representative List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of Humanity)中的韩国项目。盘索里、宗庙祭礼乐、韩式摔跤、假面舞等已列入该名录。制笠手艺则不同,它不是国际组织登记的遗产,而是韩国本国指定的无形遗产。

据文化体育观光部2025年7月14日发布的新闻稿,近来,全球热门动画《KPop猎魔女团》和舞蹈竞技节目《世界街头女战士》等当代大众文化作品,把笠重新塑造成富有感染力的视觉符号。国立民俗博物馆对馆藏笠和笠匣(存放笠的盒子)的研究也因此备受关注。500年前,这顶黑色帽子用来证明士大夫的身份和礼法。如今,它早已不是封存的过去。它是令全世界赞叹的独特文化遗产,也是鲜活的工艺艺术,生命力仍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