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回答: 教育制度比较之所以常常出错,是因为把学前教育、义务教育、15岁学业成绩、职业培训、大学学历这些不同阶段和指标放在了同一条线上。芬兰综合学校没有全国统一考试,但有教师评价和4至10分的成绩,义务教育从6岁到18岁。在PISA 2022中,韩国数学得分527分,远高于OECD平均的472分,但分数并不能证明原因。德国的双元制只是高中阶段的一条路径,美国则根本没有国家课程。只有固定阶段、注明年份和出处,比较才有意义。
1. 比较为何出错:把不同层面的东西放在一条线上
“芬兰没有考试所以孩子幸福,韩国考试多所以成绩好,德国职业教育强,美国上讨论课。”这样的句子,每一句都包含着从某处听来的事实片段。但这一句话里的四个国家,其实站在不同的层面上。芬兰的说法涉及幼儿教育和综合学校的评价方式,韩国的说法涉及15岁学生的国际测试分数。德国的说法涉及高中阶段的职业培训路径,美国的说法则关乎个别课堂和大学招生惯例。把不同层面的东西并排摆放,得到的不是比较,而是印象式的评论。
本文调换了顺序。不是先摆出国家、再贴上特征,而是先确定教育阶段和指标,再看各国官方资料在该阶段实际说了什么。具体包括:义务教育的起点和年限,中小学的评价方式,15岁学生学业成就调查,高中阶段的职业路径,以及25~34岁人群的最高学历。放在同一层面上看,就能看出哪些通念站得住,哪些会崩塌。
2. 起点和年限就不同:义务教育的框架
芬兰国家教育署说明,义务教育“适用于6岁至18岁的所有人,包括学前教育、小学和初中教育以及高中阶段教育”。完成9年基础教育的学生,会升入普通高中或接受职业教育与培训。前者通向大学入学资格考试,后者通向职业资格。韩国教育部的英文介绍把韩国学制概括为“6-3-3-4单轨制”,即小学6年、初中3年、高中3年、大学4年。介绍还写明,小学和初中属于义务教育。第一学期3月开学,第二学期8月底开学。
经合组织(OECD)《教育概览2024》韩国国别报告用数字展示了这一差异。韩国的义务教育“到14岁为止共9年,短于OECD平均的11年”。但同一资料补充说,大多数韩国学生在义务教育结束后仍继续学业。15~19岁人群中有85%在教育机构就读,与OECD平均的84%相近。义务教育年限短与实际在学率高,两者并不矛盾。这说明法律强制的范围与社会实际选择的范围并不相同。比较国家时,想凭“义务教育几年”这一个数字来解读教育热情或制度质量,在这里就站不住了。
芬兰把高中阶段也纳入义务教育,韩国只纳入到初中。可见同样叫“义务教育”,各国覆盖的阶段也不一样。
3. 纠正芬兰神话:“没有考试”究竟指什么
围绕芬兰教育,最常见的说法是“没有考试,在游戏中学习”。官方资料把这句话拆成了两部分。先说游戏。芬兰国家教育署确实说“通过游戏学习至关重要”。但这句话出现在幼儿教育与保育(ECEC)的介绍中,而这一阶段依据国家核心课程运行。以游戏为中心是幼儿教育的原则,并不是描述整个义务教育的说法。
再说考试。国家教育署关于小学和初中教育的介绍明确写道:“芬兰综合学校没有全国性考试。”取而代之的是,所有学生评价都由教师进行。评价不只在学期末,而是贯穿整个学年,并采用考试、课堂活动、参与情况等多种方式。学生也要对自己的学习进行自我评价,监护人会定期获知学习进度。学生每学年至少拿到一次成绩单。通念正是在这里出现了偏差。低年级的评价是描述性的,但“最迟从4年级起,评价以数字”给出,分值范围为4分到10分。“没有考试”指的是“没有全国统一的标准化考试”,而不是没有成绩。
同一资料还记录了芬兰综合学校的其他特点。学前教育以及小学和初中教育都是免费的,教科书和学习材料也免费。学生每天享用免费餐食,卫生和福利服务同样免费。上学路程较远的,提供免费交通。小学和初中阶段共有18门必修科目,每节课45分钟。各年级每周最低课时,从1~2年级的20小时逐步增加到9年级的30小时。义务教育自1921年起实施,免费餐食自1948年起实施。综合学校共有2,210所,学生55.5万人,平均学校规模为250人。“没有作业”或“所有学校拿到同样预算”之类的说法,在这份官方资料中都找不到。
芬兰神话可以理解为把幼儿教育的原则和综合学校的评价方式混在一起的结果。由此可见,并不是没有评价,区别在于由教师代替全国考试来负责评价。
4. PISA说明了什么,没说明什么
PISA是OECD自2000年起每3年实施一次的测评,评估15岁学生的数学、阅读和科学素养。据韩国教育部公布,PISA 2022于2023年12月5日发布。共有81个国家约69万人参加,其中OECD成员国37个、非成员国44个。韩国的样本为186所学校的6,931人。韩国的平均分为数学527分、阅读515分、科学528分。与OECD平均的472分、476分、485分相比,分别高出55分、39分、43分。排名考虑了抽样误差,以区间形式公布。在81个国家中,韩国数学排第3~7位,阅读第2~12位,科学第2~9位。
Korea.net的报道还提供了另一层背景。在OECD成员国中,得分高于韩国的只有日本(数学536分、阅读516分、科学547分)和阅读得分516分的爱尔兰。此外,与2018年的调查相比,受新冠疫情影响,OECD平均分数学下降17分、阅读下降11分、科学下降4分。而韩国数学和阅读各上升1分,科学上升9分。这些数字无疑是有意义的事实。
不过,PISA没有说明的东西也很清楚。PISA测量的是15岁这一个年龄段、三个领域的素养。幼儿教育的质量、职业教育的成果、大学教育,以及学生的幸福感或创造力,都不在这个分数之内。而且,分数并不能证明是“什么”带来了这些成果。把韩国的高分归结为“得益于结构化的课程”或“得益于课外辅导”,是解读,而不是数据。把东亚多国归为“同一个儒家文化圈”来解释,也是如此。在同一场测试中,日本和韩国的科学分数相差19分。“同一文化圈”的说法,解释不了这个差距。
排名不是以单个数字、而是以区间形式公布,这一点也值得注意。由此可见,“韩国排第几”这样的一句话概括,本身就比资料更武断。
5. 德国双元制:很强大,但不是“德国教育”的全部
德国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BIBB)将双元制职业培训描述为“在企业和职业学校两个学习场所进行学习”的制度。培训期限因职业而异,为2年到3年半。学徒在培训期间受雇于企业,并领取报酬。依据《职业培训法》认可的培训职业超过300个。培训最后以工商会等各领域行业协会主持的结业考试收尾。与只在学校里学习的职业教育不同,这一制度的核心在于:在真实的工作场所签订雇佣合同,边工作边学习。
不过,双元制只是德国教育体系中的一条路径。德国同时存在通往大学的普通高中课程、以学校为基础的职业教育以及高等教育。选择哪条路径,因学生、家庭和地区而异。“德国教育=职业教育”这种概括,抹掉了双元制只是高中阶段一个选项的事实,由此产生误解。正确的比较对象不是“韩国教育的全部”,而是同一阶段的职业路径,比如韩国的特性化高中或专科大学。
6. 美国:“美式教育”在法律上并不存在
关于美国教育的通念,大多来自对特定学校、特定课堂、特定大学的印象。而美国教育部的官方问答从制度上解释了这种概括为何困难。“在美国,教育主要是州和地方的责任”,而且“任何学科领域都没有联邦层面的国家标准”。标准由各州制定,课程由州和地方教育机构开发。教育部自设立之初,国会就禁止它对“任何教育机构、学校或学校系统的课程、教学项目、行政或人事行使任何指导、监督或控制”。
因此,“美国学校上讨论课”或“美国大学看人品胜过看成绩”这样的句子,如果不注明是哪所学校、哪所大学,就无法核实。确实有些大学在招生中采用综合评价,有些课堂也重视讨论。但一旦把这些说成国家层面的特征,描述的就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制度。把美国纳入比较时,至少要把范围缩小到州,最好缩小到学区。
芬兰国家教育署或韩国教育部的介绍,说明的是全国的整体框架。可见同样是“教育部”的资料,各国所能涵盖的范围也不相同。
7. 用同一把尺子看韩国
把同一层面比较的原则用在韩国身上,会得到比排名表具体得多的图景。根据OECD《教育概览2024》韩国国别报告,2023年韩国25~34岁人群中,未完成高中阶段教育的比例为1%,比OECD平均低13个百分点。同一年龄段中,女性的77%、男性的63%拥有高等教育学历。不过,拥有高等教育学历的女性,就业率比男性低7个百分点,与OECD平均6个百分点的差距相近。学历高是一回事,这份学历在劳动力市场上能否得到同等回报,是另一个指标。
学校运作的特点也不一样。2022年,韩国从小学到普通高中几乎没有留级的学生。而OECD平均留级率为小学1.5%、初中2.2%、普通高中3.2%。2023年,韩国初中教师的法定教学时间为每年517小时,少于OECD平均的706小时。但同一资料补充说,教师的工作不只是上课,还包括备课、评分和与家长沟通。2015年至2023年,教龄15年的初中教师法定工资名义上涨了19%。但扣除物价因素后,实际涨幅为3%,低于有数据国家的平均4%。这些数字远不如“韩国教育是考试地狱”或“韩国教育世界第一”那样有戏剧性。但它们说的是哪个阶段的什么问题,一清二楚。
正如义务教育年限与实际在学率不同,这里同样是一个指标无法代替另一个指标。可见学历与就业率、教学课时与实际工作量,都是需要分开解读的数字。
8. 把比较用作提问而非排名:三条原则
第一,先固定阶段。幼儿教育与幼儿教育比,15岁学业成就与15岁学业成就比,职业培训与职业培训比。芬兰综合学校的评价方式、德国的双元制和韩国的PISA分数,是对不同问题的回答,而不是同一场比赛的成绩单。
第二,同时注明指标的年份和出处。PISA 2022是2023年12月发布的15岁学生测评结果。OECD《教育概览2024》中的学历数据则以2023年为准。去掉年份的数字,时间一久就会悄无声息地变成错误的数字。
第三,不把相关当作因果。没有任何国际比较证明过,摆在高分旁边的制度就是这个分数的原因。从别国制度中寻找可借鉴之处是必要的。但如果撇开该国的学制、财政、师资培养和劳动力市场,只移植其中一个要素,这种政策复制不是比较的目的,而是对比较的滥用。好的比较,最终是帮我们向自己的制度提出更准确的问题。
这三条原则与前文的案例一一对应。芬兰神话可以看作混淆了阶段的例子。用PISA分数去解释原因,则可以看作把相关当成因果的例子。
出处及参考资料
- 芬兰国家教育署(EDUFI) —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and care in Finland(访问日期:2026年9月7日)
- 芬兰国家教育署(EDUFI) — Primary and lower secondary education in Finland (2022)(访问日期:2026年9月7日)
- 芬兰国家教育署(EDUFI) — Finnish education system(访问日期:2026年9月7日)
- 韩国教育部 — Education System: Overview(访问日期:2026年9月7日)
- 韩国教育部 — OECD Announces PISA 2022 Results(访问日期:2026年9月7日)
- Korea.net(韩国政府官方门户网站) — OECD ranks Korea among world leaders in student performance(访问日期:2026年9月7日)
- OECD — Education at a Glance 2024: Country Note — Korea(访问日期:2026年9月7日)
- 德国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BIBB) — The dual system: Young people study in the company and at school(访问日期:2026年9月7日)
- 美国教育部 —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Elementary and Secondary Education(访问日期:2026年9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