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回答: “光之节日是为了驱散冬日黑暗而产生的”这一常见说法,是以北半球高纬度地区为中心看问题造成的错觉。排灯节在印度教阴历的新月举行,光明节纪念圣殿重新奉献的历史,水灯节在11月满月之下感谢水资源,元宵节则迎接新春。与天文学上的冬至直接相关的,只有北欧的圣露西亚节和东亚的冬至。光之节日与其说是冬季节日,不如说是记录历法秩序与社群记忆的“历法节日”。

1. 所有文化真的都在点灯对抗最深的冬日黑暗吗?

每当秋去冬来,大众媒体总会对人类点灯的传统给出一套熟悉的解释。这种说法认为,世界各地的社群在一年中夜最长、天最冷的季节点起灯火和篝火,是人类为驱散严寒与黑暗而做出的本能文化反应。不少旅游指南和通识读物也说,在日照渐短的严酷天空下,古代人类为了在春天到来之前互相慰藉、平复不安,不约而同地创造出了光的仪式。

然而,这种诱人的解释更接近一种地方性解读。它根植于北半球高纬度这一特殊的地理环境。在靠近北极圈或北欧这样的高纬度地区,冬夜会变得极长。因此,黑夜达到顶点的冬至,无论在天文上还是心理上,都是极富戏剧性的分界点。但如果把视野扩大到全球,火、月光与时间之间的关系就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细看世界各地有代表性的光之节日,就会发现它们并不只是对抗冬季寒冷的心理防御。相反,这些节日更像一座座“历法纪念碑”。它们精确记录着月相的变化、围绕水源与收成的农耕节律,以及社群神圣的历史记忆。

2. 排灯节与朔日之夜:照亮灵性无明的灯火

排灯节(Diwali),又称“迪帕瓦利”(Deepavali),是世界上最广为人知的光之节日之一。它的原意是“成排的灯”。排灯节常被误认为年末的冬季节日。但它的中心并不是太阳的冬至,而是印度教阴阳合历中迦刺底迦(Kartika)月的新月之夜。这一夜叫“阿玛瓦斯亚”(Amavasya),是月亮完全隐没的晦日之夜。由于日期按月亮周期确定,它在公历上落在10月或11月。那时正值深秋,离冬至还很远。大英博物馆(British Museum)收藏有“十二月歌”(巴拉马萨,Baramasa)传统的历史绘画。在这些画中,迦刺底迦月并不是严冬的黑暗。它被描绘成寺庙参拜兴盛、家家灯火通明的欢乐季节。也就是说,这只是一个阴历月中最暗的朔日之夜,而不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冬至。

在这个秋夜点灯的文化意义,也因印度各地区和宗教而异,丰富多样。北印度纪念的是这样一个故事:罗摩(Rama)王子结束14年流放,击败魔王罗波那(Ravana),返回都城阿约提亚(Ayodhya),百姓点灯照亮了他归来的路。而在南印度,尤其是泰米尔纳德邦,人们以新月前一天的“那罗迦·恰图尔达西”(Naraka Chaturdashi)为中心。他们庆祝的是黑天(Krishna)诛杀邪恶魔王那罗迦修罗(Narakasura)的胜利。在这里,灯火并不是对抗冬寒的天文较量。它象征着战胜无知与不义的正义,以及灵性的光明。

此外,正如印度信息与广播部(Press Information Bureau)的官方记录所示,排灯节在耆那教和锡克教中也是极为重要的宗教纪念日。对耆那教徒来说,这一天意味着伟大的黎明:第24代蒂尔丹嘉拉(祖师)大雄(Mahavira)在这天证得了最终的涅槃(解脱,moksha)。对锡克教徒来说,这一天是“班迪·乔尔·迪瓦斯”(Bandi Chhor Divas)。它纪念第六代古鲁哈尔戈宾德(Guru Hargobind)与52位王族一同从瓜廖尔要塞(Gwalior Fort)的囚禁中获释。可见,在多种信仰中,照亮家宅与寺庙的灯火,都是按特定阴历日期纪念神圣历史的仪式。它与北欧式的冬至焦虑毫无关系。

由此可见,排灯节的黑暗是一个月中最黑的夜,而不是一年中最黑的夜。它还说明,同一天的灯火,在不同地区和信仰中承载着不同的记忆。

3. 光明节与基斯流月25日:神圣的历史与浮动的历法

犹太教传统的光之节日光明节(Hanukkah),同样与神圣历史的脉络紧密相连,而不是与自然的季节性相连。光明节连续8个夜晚点燃烛火。它从犹太历基斯流(Kislev)月25日开始,一直持续到下个月提别(Tevet)月上旬。柏林犹太博物馆(Jewish Museum Berlin)和《大英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Britannica)都明确记载,犹太历是阴阳合历。因此,基斯流月25日在公历(格里高利历)上的日期每年都在变动,介于11月下旬到12月下旬之间。它与年末假期重叠,所以常被误认为冬季节日。但它真正的时间表固定在自身的宗教历法上,而不是太阳的冬至。

光明节的核心传说根植于具体的历史事件,而不是自然的季节循环。约公元前164年,犹大·马加比(Judah Maccabee)率领的马加比起义军战胜了塞琉古帝国的安条克四世。他们夺回遭到亵渎的耶路撒冷第二圣殿,加以洁净,并重新奉献(Hanukkah)。据传说,当时能点燃圣殿灯台(Menorah)的圣油只剩下一天的量。但这些油奇迹般地燃烧了8天不灭,人们因此得以备好新的祝圣油。每晚在光明节灯台上多点一盏灯,正是为了纪念这次历史性的重新奉献与信仰的恢复。这是一种神圣的记忆,而不是召回太阳的巫术仪式。

光明节看起来像冬季节日,可以理解为换算成公历后产生的重叠。它和排灯节一样遵循阴阳合历,因此公历日期每年都不同。

昏暗泥地上燃着火焰的陶土油灯迪亚
排灯节点燃的传统陶土油灯迪亚,印度 · Nilimajhapate · CC BY-SA 4.0 · 维基共享资源

4. 水上的水灯节:为什么灯火聚集在最亮的满月之下

把目光转向东南亚,会遇到一个迷人的节日。它正面颠覆了“在最黑的夜里点灯”这一通常看法。泰国代表性的光之节日水灯节(Loy Krathong),在传统泰国阴历第12个月的满月之夜举行,也就是公历11月前后。根据泰国外交部(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of Thailand)和泰国基金会(Thailand Foundation)的官方介绍,这个节日在满月之夜举行。这一夜,月亮是一个月中最大最圆的,夜空也最为明亮。

水灯节是一种农耕仪式,根植于热带气候的风土和水资源,那里完全没有冬季的寒冷。这个时节,东南亚漫长的季风雨季刚刚结束。河流与运河的水位达到全年最丰沛的时候。人们聚在水边,把用香蕉叶、鲜花、蜡烛和香精心制作的小船状“水灯”(krathong)放入河中。让灯火漂向水面,是一种仪式。一年来,人们在耕作和生活中使用并污染了水。他们借此向水神“帕梅空卡”(Phra Mae Khongkha)真诚地表达感谢与歉意。与此同时,随水波摇曳远去的烛火,象征着净化:把过去一年积下的怨恨、厄运和心中芥蒂随河水送走。它也意味着光与水交融的生命更新。

满月之夜,泰国水灯节和天灯节(Yi Peng)上点亮的灯火布满河面与夜空
亚洲的光之节日:雨季结束后的满月之夜,人们把灯火放上水面、送上天空,送走厄运,纪念历法的转折点 · Per Meistrup · CC BY-SA 4.0 · 维基共享资源

排灯节与水灯节在公历上时间相近,但一个选择晦日,一个选择满月。这说明,区分光之节日的标准不是黑暗的深浅,而是月相与水的节律。

5. 元宵节:在新年的边界迎接春天的灯火

在东亚传统中,农历新年的漫长循环,也以一场在最明亮的满月下举行的盛大灯火庆典收尾。元宵节(Lantern Festival)在农历正月15日,是迎来一年中第一个满月的日子。它在公历上落在2月或3月上旬。据中国文化和旅游部官方门户网站(chinaculture.org)的民俗记载,元宵节为持续15天的春节(新年假期)庆祝活动画上正式的句号。

元宵节的灯火不是为了抵挡隆冬的黑暗,而是为了赞美和迎接春天的气息。农历正月15日距离12月下旬的冬至已过去数周,白昼已经明显变长。人们漫步夜街,观赏华丽的花灯,猜挂在灯上的灯谜。他们还分食形似第一轮满月的圆形糯米团子:北方是在粉里滚制的“元宵”,南方是用面团包制的“汤圆”。团子的圆形象征满月的圆满。它也寄托着家人团聚、和睦,以及新一年农事顺利开端的祝愿。

元宵节和水灯节一样,选择的是满月而不是黑暗。它在冬至之后、白昼变长时到来,因此它的灯火可以理解为宣告新年收尾的灯火,而不是抵挡黑暗的灯火。

6. 冬至主宰火光之时:圣露西亚节与东亚的冬至

当然,并非所有光之节日都与冬至无关。也有一些文化实例,天文冬至的黑暗与灯火恰好相合,并由此获得独特的生命力。以瑞典为首的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每年12月13日庆祝圣露西亚节(Saint Lucia's Day)。根据瑞典官方门户网站(Sweden.se)的历史记载,这个节日有一段非常有趣的历法史。1753年瑞典采用格里高利历之前,在旧儒略历时代,12月13日被视为一年中最长的夜。

在毗邻北极圈的北欧严冬里,12月13日曾是令人畏惧的冬至之夜。人们认为这一天几乎照不到阳光,还有不祥之气四处游荡。后来历法改革使实际的天文冬至移到了12月21日前后。但民间节日依然牢牢扎根在12月13日这个日期上。这一传统巧妙融合了两种元素。一是纪念锡拉库萨殉道圣女露西亚(Saint Lucy)的基督教信仰,她的名字在拉丁语中意为“光”;二是人们熬过北欧严酷冬至黑暗的古老本土民俗。如今,头戴烛冠的露西亚走在队伍最前面,游行队伍照亮学校和教堂。人们分享番红花面包“露西亚猫”(lussekatter)和姜饼(pepparkakor),温暖地照亮季节的深沉黑暗。

在东亚古老文明中,太阳的天文转折点也通过二十四节气之一的“冬至”得到了最明确的记录。公历12月21日或22日前后,太阳黄经达到270度,北半球迎来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正如国立民俗博物馆《韩国民俗大百科事典》和chinaculture.org的文献所说,东亚哲学并不把冬至看作太阳的死亡。相反,它被视为太阳可喜的复生:新的阳气在地下萌动,白昼开始重新变长。在韩国,冬至被称为“小新年”(亚岁),人们煮红豆粥来吃。据说红豆粥的红色是阳色,能驱除杂鬼和阴气,增添新的生命力。在中国,北方人吃饺子,盼着耳朵不被冻坏;南方人做汤圆来吃。人们以此庆祝太阳的回归。

英国巨石阵的巨石遗迹与日出的阳光。这处遗迹以节气庆典中的太阳排列而闻名,标志着白昼由最短转为重新变长
照在巨石阵上的阳光:人们曾在这处巨石遗迹,依据日照最短的冬至和夏至时的太阳轨迹,确认一年的历法秩序 · 维基共享资源 contributor · CC BY-SA 2.0 · Wikimedia Commons

圣露西亚节表明,即便是与冬至相连的节日,约束它的也是历法日期,而不是天象。它还显示出一种差异:同样是冬至,北欧视之为可怕的夜晚,东亚则视之为阳气的复生。

7. 结论:光之节日不是冬季节日,而是历法节日

把世界各地的传统放在一起比较,就会发现一种说法站不住脚:人类点灯只是为了熬过一年中最深的冬夜。在我们考察的六种代表性传统中,真正与天文冬至的黑暗直接相连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斯堪的纳维亚的圣露西亚节,它保留了历史上儒略历的冬至传统;另一个是东亚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其余节日指向完全不同的时间坐标。排灯节朝向朔日(新月)的灵性黑暗;光明节见证基斯流月25日这段圣约的历史。水灯节在11月的满月下感谢河水的丰沛;元宵节则庆祝白昼渐长时春天的第一个满月。

在人类文化中,光不只是抵挡冬寒的被动盾牌。它是一种精巧的社会协调装置,帮助人们在时间中航行,也把社群凝聚在一起。无论是漂在热带河面上的烛火,连续8天燃烧的灯台火焰,还是秋日窗台上的小陶灯,人们都围聚在灯火旁。他们铭记历史,感谢自然,让生活与宇宙的节律保持一致。因此,光之节日不只是为了熬过冬天的季节性节日。它是人类把时间与空间的秩序镌刻在大地上的伟大“历法节日”。

这一比较表明,看待光之节日时,应当先问它依据的是哪个日期,而不是哪个季节。可以这样理解:是晦日还是满月,是哪种历法的哪一天,决定了那片灯火的含义。

参考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