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什么“勺筷圈、叉子圈、手食圈”这张地图是错的
介绍世界饮食文化的文章,常把地球分成三块:东亚用筷子,欧洲和美洲用刀叉,南亚、中东和非洲用手。这样分看起来很整齐。但这张地图并不是哪个国际组织或学界达成共识的分类。它更像是旅行指南为了方便而划出的区块。真实的餐桌要混杂得多。
韩国的饭桌被归入筷子文化圈。但韩国政府官方门户网站Korea.net的用餐礼仪介绍说,一桌饭会同时摆上米饭、汤和小菜。勺子放在左边,筷子放在右边。也就是说,韩国餐桌的基本餐具不只是筷子,而是勺子和筷子一套。泰国常被误认为属于“筷子文化圈”。但《史密森尼》杂志指出,与西方常见的误解不同,泰国人日常并不用筷子。普遍的说法是,泰国人大多数食物用勺子和叉子吃。筷子主要只用于华人风格的面食。至于印度,印度大使馆的资料写道,人们“传统上”坐在地上或矮凳上,用右手手指进食。但资料并没有说这是所有场合的规矩。在城市餐馆和正式场合,人们也同时使用餐具。
因此,本文不从三大文化圈出发,而是从另外几个问题出发。餐具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来到各地餐桌的?使用同一种餐具的社会,为什么会形成截然相反的规矩?我们所说的“传统食物”,究竟有多古老?
2. 筷子5000年,叉子姗姗来迟:餐具的传播并不均衡
据《史密森尼》杂志梳理的历史,筷子约在5000年前发源于中国。据推测,最早的形态是从沸腾的锅中取食物的树枝。约公元前400年,把食材切碎以便快速煮熟的烹饪方法普及开来。从此,餐桌上不再需要刀。同一篇文章引用了孔子不把刀摆上餐桌的说法。文章还说,约在公元500年,筷子已传到日本、越南和韩国。早期日本的筷子只用于宗教仪式。它的形状像镊子,是一片竹子在顶端相连而成。
叉子的旅程要晚得多,也坎坷得多。据《史密森尼》杂志关于西方餐具历史的文章,古埃及、希腊和罗马的叉子是烹饪工具。餐桌用的小叉子,最早由中世纪中东和拜占庭帝国的富人使用。1004年,拜占庭皇帝的侄女在威尼斯的婚宴上使用了金叉子。当地神职人员斥之为罪恶的奢侈。甚至有人说,上帝已经给了人类手指这把天然的叉子。1533年,凯瑟琳·德·美第奇嫁入法国王室,带去了意大利的银叉。1608年,英国旅行家托马斯·科里亚特介绍了他在欧洲大陆见到的用叉习惯,但在当时遭到嘲笑。17世纪初,叉子在北美殖民地仍很少见。直到1850年代,叉子才在美国普及开来。刀也在变化。1669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下令,把餐桌上刀具的刀尖磨钝。
勺子的故事则不同。同一资料说明,勺子从旧石器时代起就已使用。中世纪时,王室和富人使用贵金属勺子。14世纪白镴(锡镴)普及后,普通大众也有了勺子。也就是说,“西方用叉子、东方用筷子”的对比,抹去了西方餐桌上没有叉子的几千年。
把这些年份排在一起看,如今的“叉子文化圈”可以理解为相对晚近才定型的样子。韩国和泰国的餐桌上也有勺子,这说明餐具跨越了三大区块。
3. 同样的筷子,不同的规矩:韩日官方指南怎么说
如果只因都用筷子,就把韩国和日本归为同一种“东亚饮食文化”,就会忽略截然相反的规矩。Korea.net介绍说,在韩国餐桌上,晚辈要等长辈拿起餐具后再开动。不把筷子插在饭碗里,也不端起汤碗或饭碗吃。资料还说明,把筷子竖插在饭里是祭祀时的做法。同时,这份指南又补充说,“许多家庭吃饭相当随意”。它还提到,过去吃饭时不说话的礼节,如今只有一部分家庭还在遵守。可见,就连官方资料也把规矩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一并写了出来。
日本国家旅游局(JNTO)的饮食礼仪指南列出了几项禁忌。不要把筷子垂直插在饭里,不要用筷子把食物传给另一双筷子。也不要用筷子指人或拖拽盘子。到这里为止,都与韩国重合。但关于碗的规矩却正好相反。JNTO建议把碗端到嘴边吃,而这恰恰是韩国指南叫人不要做的动作。对于吃面出声,JNTO说可以放心出声吃,但并没有写明这是必须的。
这种对比说明的道理很简单。即使餐具相同,围绕餐具的身体规矩也因国而异。即便在同一个国家,也因家庭和场合而不同。并不存在什么“筷子文化圈的礼仪”。存在的是各个社会官方介绍的具体规矩,以及比这更宽松的日常。
这意味着,在韩国按日本的方式端起碗,就成了被禁止的动作。两份指南都在规矩旁边留有余地,这也说明官方指南并不是绝对的规范。
4. 用手吃饭的餐桌秩序:印度与马拉维
用手吃饭常被误解为“没有餐具的状态”。实际上,它是规矩最精细的餐桌之一。印度驻乌克兰大使馆介绍印度菜时说,吃饭的方式关联着多种习俗。传统上,人们坐在地上或很矮的凳子上,用右手手指进食。这里重要的是“传统上”这个前提。用哪只手、讲究到什么程度,因地区、宗教、家庭和场合而异。没有依据把它说成适用于整片大陆的单一禁忌。访客要做的不是背规矩。而是先确认在哪里洗手,再照着主人先示范的方式做。
非洲东南部马拉维的主食恩希玛(Nsima),于2017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教科文组织的列入说明介绍,恩希玛是一种用玉米粉做成的稠粥状食物。从把玉米磨成粉,到挑选搭配的菜肴,都是需要特定知识的精细过程。说明还写道,吃恩希玛是家庭内部的共同传统,也是加强纽带的机会。记录中还提到,用餐时伴随着一些习俗,用来节制暴食,促进清洁与团结。这些知识在大人与孩子之间非正式地传承。这个例子说明,用手吃饭的餐桌并不是“没有规矩的餐桌”。它是用身体传授节制、清洁和分享之规矩的场合。
把印度和马拉维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用手吃饭和筷子一样,无法归为一个文化圈。可以这样理解:区分餐桌的,与其说是有没有餐具,不如说是向谁学什么样的规矩。
5. 辣椒、番茄、土豆:“传统食物”是多晚近的发明
很难想象韩国菜里没有红色泡菜和辣椒酱。但《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的“辣椒”词条写道,辣椒原产于中美洲。人们常以为它是韩民族自古就吃的食物,其实它是17世纪初才传入的。朝鲜的《芝峰类说》记载,辣椒从日本传入,被称为“倭芥子”。因此推测它是经日本传入的。词条还说明,泡菜里加鱼虾酱,是辣椒传入之后、从1700年代末才开始的。今天的“传统”,大约是在300年之内形成的。
番茄也是如此。2022年,范·安德尔研究团队在学术期刊《PeerJ》上发表论文,分析了16世纪欧洲的番茄标本和插图。论文指出,1544年意大利医生马蒂奥利首次描述了番茄。早期欧洲番茄的颜色和形状比现在丰富得多,似乎同时源自墨西哥和秘鲁。《史密森尼》杂志梳理说,16世纪初,西班牙征服者把番茄种子从墨西哥和中部美洲带到南欧。但1597年,英国人约翰·杰拉德在草药书中把番茄描述为气味难闻的植物。此后,英国和北美殖民地对番茄的怀疑持续了200多年。到1880年前后,那不勒斯出现了比萨,番茄才在整个欧洲流行起来。
土豆的时间表更为极端。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介绍,约8000年前,安第斯山区的的的喀喀湖一带的狩猎采集群体开始驯化野生土豆。约16世纪,西班牙人把土豆从秘鲁带到欧洲。起初,土豆被当作珍奇的礼物,送给植物学家或教皇。后来,长途航行中以土豆为食的水手把它传遍了世界。如今,土豆是世界上消费量第三大的食物。正如教科文组织丝绸之路项目所说,沿着贸易路线流动的不只是商品,还有知识与思想、文化与信仰。与其只用气候来解释发酵和香料,不如认为贸易、迁徙、农业和宗教共同造就了今天的餐桌。这样看更符合资料。
可以看出,韩国的红色泡菜也好,欧洲的番茄菜肴也好,都是美洲作物传入之后的样子。“传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而可以理解为交流之后才扎下根来的东西。
6. 戒律设计的餐桌:洁食与宗教饮食
餐桌的规矩不仅来自餐具和食材,也来自信仰。柏林犹太博物馆介绍,希伯来语“卡什鲁特”(kashrut)意为“仪式上的适宜”,指犹太教的饮食规定。允许吃的食物就是“洁食”。陆地动物必须反刍,而且蹄分两瓣。水生动物必须有鳍有鳞。即便是允许的动物,也必须按规定程序宰杀。最广为人知的规矩是,乳制品和肉类不能一起存放、烹调或食用。这条规矩的依据是《托拉》中不可用母羊的奶煮小山羊的经文。既不是肉类也不是乳制品的中性食品叫作“帕雷夫”,可以和任何一类一起吃。
其他宗教也有各自的饮食规范,比如伊斯兰教的清真,印度教和耆那教传统中的素食。即使在同一宗教内部,遵守的程度也因地区和个人而异。对旅行者和主人来说,实用的结论只有一个。宗教饮食和过敏,无法在饭桌上靠察言观色看出来。所以,邀请的一方提前询问,受邀的一方提前告知,才是对彼此的礼貌。
洁食规定不仅决定吃什么,还规定怎样存放、怎样烹调、哪些能一起吃。因此,宗教饮食与其说是一份禁忌食物清单,不如理解为对整张餐桌的设计。
7. 教科文组织列入的不是菜肴,而是“共同进餐的习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说明饮食与非物质遗产的关系时强调,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不是菜肴,而是代代相传的文化习俗。对象是种植、准备和食用的方式。已列入的约50项饮食相关习俗有一个共同点:尊重时令和本地物产,并创造交流与对话的机会。
看看实例,这一原则就很清楚了。2013年列入的韩国越冬泡菜文化,被描述为这样一种习俗:深秋时节,社区一起腌制大量泡菜并分享,让每个家庭都能度过冬天。教科文组织写道,腌越冬泡菜是加强家庭合作的机会。同年列入的日本“和食”,被定义为一种社会习俗。它基于食物生产、加工、准备和食用方面的技能、知识、实践与传统,并强调尊重自然的精神和新年饮食文化。2010年列入的法国美食大餐,以开胃酒开始,以餐后酒结束。中间至少有四道菜:前菜、鱼或肉配蔬菜、奶酪和甜点。除了这一结构,列入理由还包括它能让家人和朋友更亲近,加强社会纽带。
2013年,地中海饮食以塞浦路斯、克罗地亚、西班牙、希腊、意大利、摩洛哥、葡萄牙7国的名义列入名录。它被描述的不是一份特定食品清单。它是一整套技能、知识、仪式、象征和传统,涉及作物与收获、渔业与畜牧、保存与加工、烹调,尤其是食物的分享与食用。说明还写道,共同进餐是地中海社区文化认同与延续的基础。2010年列入的墨西哥传统美食,被定义为一个文化体系。它以玉米、豆类和辣椒为基本食材,涵盖农耕与仪式、烹饪技艺和社区参与。2024年列入的韩国酱类制作同样如此,对象是制作、存放和食用大酱、酱油、辣椒酱的全过程。教科文组织写道,酱家家不同,被认为承载着各个家庭的历史与传统。被认定为遗产的不是菜名,而是“一起制作、一起分享的方式”。
由7国共同申报的地中海饮食说明,遗产的单位甚至与国界也不重合。法国与韩国、日本按同一标准列入,也说明这把尺子与按餐具划分的地图并不相同。
8. 在陌生餐桌上不失礼的三条原则
第一,不要背诵以大洲或国家为单位的规矩,而要观察在场的主人。韩国和日本关于碗的规矩正好相反。这说明“亚洲式礼仪”之类的归类,在真实餐桌上多么容易出错。稍等片刻,看看别人用什么餐具、怎样使用,这是最准确的指引。
第二,不懂就礼貌地问。正如各份官方指南反复强调的,很少会要求访客完美遵守规矩。愿意学习陌生方式的态度本身,就会被视为尊重。反过来,用卫生或文明的标准去评判自己不熟悉的吃饭方式,本文讨论过的任何资料都不支持这种做法。
第三,关于过敏和宗教饮食、小费和公共菜肴的规矩,要查看所去地区旅游局或大使馆的最新官方指南。即使在同一个国家,这些规矩也因地区和店家而异,还会随时间改变。因此,比起以大洲为单位的泛泛之论,以国家和场所为单位的现行指南要稳妥得多。餐桌并不分成三个世界。它由成千上万个具体的场合组成,每个场合都有值得学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