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都为何不在最大的城市
人们常以为首都就是一个国家最大的城市,这种印象来自巴黎、伦敦、东京、首尔这样的例子。然而,加拿大的首都不是多伦多,而是渥太华。澳大利亚的首都不是悉尼,而是堪培拉。巴西的首都不是圣保罗,而是巴西利亚。美国的首都也不是纽约,而是华盛顿。这些城市都是“被选为或被建成”首都的地方。原因大多不外乎两种。一种是需要一个中立的地点,避免大城市之间的竞争。另一种是想把一个国家偏向沿海或旧中心的重心,转移到内陆或其他地区。
本文按时间顺序解读五座规划首都。其中两座出自19世纪英联邦的决定(渥太华、堪培拉)。一座是20世纪中叶的国家工程(巴西利亚)。另外两座至今仍在推进之中(世宗、努山塔拉)。这五个例子共同说明:建造首都并不是城市规划问题,而是时间与法律的问题。
2. 渥太华:议会定不下来,女王来选
加拿大众议院的官方程序指南平实地记录了渥太华成为首都的经过。在联邦成立之前,加拿大省(Province of Canada)的立法议会定不下固定的首都,只好四处迁移。它“1841年在金斯敦”首次开会,此后辗转于蒙特利尔、魁北克市和多伦多之间。城市之间的竞争始终没有结束。最终,“1857年,维多利亚女王选定渥太华作为加拿大省的政府所在地”。当时的渥太华并不是大城市。恰恰是这一点,成了不让任何一座大城市胜出的解决办法。
选定并不等于迁移。议会首次在渥太华开会是在1866年。联邦成立后,“加拿大议会于1867年11月6日在渥太华召开第一届议会第一次会议”。《1867年宪法法》明文规定“加拿大的政府所在地为渥太华”。这样,女王10年前选中的城市被写进了宪法条文。渥太华的例子揭示了规划首都的第一个共同点。选定首都是结束城市间竞争的政治决定,而这一决定要在宪法中落定,还需要再花时间。
由此可见,渥太华何时成为首都,答案取决于所用的标准。女王的选择(1857年)、首次议会(1866年)和写入宪法(1867年)是不同的事件,应当分开来看。
3. 堪培拉:设计竞赛画出的城市
澳大利亚在1901年组建联邦时,选择了既不把首都给悉尼、也不给墨尔本的道路。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的联邦研究指南记载:“1908年,联邦议会通过《政府所在地法》(Seat of Government Act 1908),将亚斯-昆比恩地区指定为首都领地”。指南还记载:“1911年,莱姆斯通平原上新的联邦首都领地归入联邦管辖”。1911年举办了国际设计竞赛。1912年,美国芝加哥景观建筑师沃尔特·伯利·格里芬的设计胜出。“1913年,新首都被宣布命名为堪培拉,并破土动工”。
堪培拉与渥太华属于不同类型。它不是选中一座现成的城镇,而是在空地上设计出一座城市。格里芬的规划是一座理想城市,以湖泊和轴线为中心布置政府职能。而这座城市真正迎来议会,又花了十几年。从1908年的法律到1913年的命名用了5年,议会从墨尔本迁来则花了比这长得多的时间。
同时避开悉尼和墨尔本的选择,可以用与渥太华相同的逻辑来理解。不过,渥太华是先选城市、后有法律;堪培拉则是先由法律划定土地,再绘制城市。
4. 巴西利亚:1000天的建设与唯一的“现代城市”世界遗产
巴西把首都从大西洋沿岸的里约热内卢迁到了内陆高原。巴西政府通讯社Agência Gov介绍说,“1960年4月21日落成的巴西利亚,是为容纳新首都而建的”。该社还说,它“198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是“第一座、也是至今唯一一座获此称号的现代城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23年的声明中也表示,“巴西利亚自1987年起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声明称,这一列入认可的是“卢西奥·科斯塔的城市设计(Plano Piloto)和奥斯卡·尼迈耶的建筑创作”。
巴西利亚代表了规划首都的第三种类型,即在国家规定的期限内从零建起。如果说渥太华是政治妥协的产物,堪培拉是设计竞赛的产物,那么巴西利亚就是凭政府意志在压缩的工期内建成的城市。结果,整座城市成了展现20世纪现代主义城市规划一个时代的文化遗产。但与此同时,它也面临卫星城在规划核心区之外不断扩张的问题。建成的首都如何成为真正有人生活的城市,这一过程并不在规划书之中。
与“唯一的现代城市”这一政府说法不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认可的对象明确为设计与建筑。世界遗产所褒扬的是规划本身,可以与规划之外成长起来的卫星城区分开来看。
5. 华盛顿:最古老规划首都的原型
启发上述三座城市的原型,是美国的华盛顿。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国家广场历史资料介绍说,这座城市的开放空间和公园源自“乔治·华盛顿总统委托的皮埃尔·朗方的规划”。资料称,这份规划描绘的是“1791年最初的联邦城市”。1790年,联邦国会决定在波托马克河沿岸设立永久首都,以费城为临时首都,1800年政府迁入。这一经过有广泛记载。但本文直接核实过的官方资料只涉及1791年的规划及其委托人,因此这里只引用这一部分。
华盛顿并非建在纽约或费城这样的现有大城市,而是建在各州妥协后选定的空地上。它用宽阔大道和轴线布置政府建筑,这种方式后来在堪培拉和巴西利亚的设计中再次出现。这一延续200多年的谱系表明,“建造首都”的想法并非20世纪的发明。它是从近代国家诞生之初就已存在的选择。
避开现有大城市、通过妥协选址,在这一点上华盛顿与渥太华、堪培拉相似。由此可见,延续下来的不仅是设计方式,还有避免大城市之间竞争的选址逻辑。
6. 世宗:已经设市,却不是首都
韩国的世宗展示了规划首都与法律交汇的地方。世宗市诞生过程档案馆记载,世宗特别自治市经历了2003年的《新行政首都特别法》、2004年宪法法院的违宪裁决和2005年的《行政中心复合城市特别法》。档案馆称,它“跨越了宪法法院违宪裁决、修正案争议、当地居民反对等诸多曲折”才得以设立。档案馆还记载,它“以1邑9面1洞的建制,于2012年7月1日迎来了历史性的诞生”。设市时人口为100,751人。
政府职能的迁移是按照办公楼的建设进度进行的。行政安全部政府厅舍管理本部介绍,政府世宗厅舍的建设目的是“本着分权、均衡发展和缓解首都圈过度密集的宗旨,将中央行政机关迁至忠清南道燕岐、公州地区,建设行政中心复合城市”。该本部还称,“2012年11月第一阶段竣工后,2013年11月第二阶段、2014年11月第三阶段(含世宗第二厅舍)全部竣工”。然而,自2004年宪法法院裁决以来,韩国的首都在法律上仍是首尔。世宗是以“行政中心复合城市”之名聚集中央行政机关的城市。堪培拉和巴西利亚是先建城、后获得首都地位。世宗则不同,城市建起来了,却没能获得首都之名。
把档案馆记载的设市日期与办公楼竣工进度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城市的设立早于政府职能的迁移。这说明,谈到世宗,设市、办公楼竣工和首都的法律地位需要分别来问。
7. 努山塔拉:法律已通过,总统令尚未颁布
印度尼西亚是最新、也是规模最大的例子。美国商务部国际贸易署2024年的市场资讯指出,“将政府所在地从雅加达迁至东加里曼丹的努山塔拉”是印尼的核心任务。资料还概括说,建设于2022年7月开工,项目规模估计约为450亿美元。努山塔拉国家首都管理局(OIKN)负责管理开发,政府部委大楼正在施工。这一项目旨在缓解雅加达的过度拥挤、地面沉降和交通拥堵,由前总统佐科·维多多发起。
然而,法律上的首都尚未迁移。据马来西亚日报《星报》报道,2026年5月12日,印尼宪法法院驳回了针对迁都相关法律的违宪审查申请。宪法法院院长苏哈托约借此重申,“在正式将首都地位迁往努山塔拉的总统令颁布之前,雅加达仍是首都”。2022年《国家首都法》第39条规定,“在以总统令将首都地位迁往努山塔拉之前,首都的地位、职能和作用仍保留在雅加达”。雅加达省长确认,“由于迁都尚未在法律上完成”,仍在使用“DKI Jakarta”这一名称。普拉博沃·苏比安托总统尚未颁布这项总统令。政府的目标是到2028年把努山塔拉建成“政治首都”,但预算已被削减,并转向其他优先事项。楼房正在拔地而起,首都却仍停留在纸面上。
国际贸易署的资料讲的是工程进展,宪法法院讲的是法律地位。把两份资料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正在建设的首都”和“法律上的首都”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8. 规划首都共同付出的三种代价
第一是时间。渥太华从选定(1857年)到写入宪法(1867年)用了10年。堪培拉从立法(1908年)到命名(1913年)用了5年,议会迁入则用时更久。世宗从第一部法律(2003年)到设市(2012年)用了9年。努山塔拉从立法(2022年)到至今尚未颁布的总统令,已过去4年以上。建造首都的决定必须延续得比一届政府的任期更长。其间一旦政权更替,进度也会随之改变。
第二是法律与现实之间的落差。世宗聚集了中央行政机关,却不是首都。努山塔拉有把它定为首都的法律,却因缺少总统令而不是首都。在地图上标出星号,与法律称这座城市为首都,是两回事。
第三是人。巴西利亚的设计完整到足以成为世界遗产,却仍经历了规划之外的城市扩张。可见,让城市充实起来的不是办公楼,而是决定在那里生活的人。规划首都成功与否,不取决于竣工典礼,而取决于此后几十年的人口统计。看地图时,如果首都标记不在最大的那个点上,就说明这个国家曾在某个时候决定付出这三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