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国界始于文件,而非自然

地图上的国界线,看起来就像山川一样本来就在那里。其实,国界要经过三个环节的人为工作才能形成。首先,由条约用文字界定这条线(划界)。接着,测量队把这些文字转化为坐标和界石,落实到地面上(标界)。此后,还必须有人持续维护这些界石和界线。最后这个环节的工作量有多大,世界上最长的国界之一——美加边界就是例证。

两国共同运作的国际边界委员会(International Boundary Commission)依据国际条约,维护着“256幅官方边界地图上标示的8,891km(5,525英里)边界”。其中陆地段5,061km,水域段3,830km。委员会负责“检查、维护和修复8,000多个界石和基准点,以及1,000个测量基准点”。它还沿陆地边界保持一条“6m(20英尺)宽的视线通道”畅通无阻。在穿过森林的2,172km路段上,这条6m宽的通道需要定期砍伐清理。委员会还监管距边界3m以内的一切施工。这个机构自称“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维护着一条和平的边界”。它的工作说明,国界不是划一次就完事的线,而是每年都要维护的设施。

沿北纬45度纬线在茂密森林中笔直砍伐出的美国佛蒙特州与加拿大魁北克省之间的边界视线通道(Border Vista)
为在地面上落实纬线协议,把森林笔直砍出6m宽通道而形成的美加直线国界视线通道(Border Vista) · CBP Photography · Public domain · 维基共享资源

2. 直线国界:用尺子和铅笔划线的代价

世界地图上格外笔直的国界线,大多直接沿着纬线或经线。这种做法不顺着地形走,而是先定坐标再划线。它便于测量和谈判,却有一个问题:划线时不考虑当地居民的分布。经济学家阿尔贝托·阿莱西纳、威廉·伊斯特利和雅尼娜·马图谢斯基在2006年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研究论文《人为国家》中写道:“非洲80%的国界沿着纬线和经线。”他们还总结说,许多学者认为,这种人为国界“造成了民族分裂的国家,或者反过来把同一民族分割到相邻的国家”,从而成为非洲经济问题的根源。

这篇论文提出了衡量国界人为程度的两个指标。一个是国界“在多大程度上把一个民族群体分割到两个相邻国家”。另一个是“陆地国界有多直”。后者基于一个假设:国界越直,越可能是人为划定的。作者报告说,这两个指标与多项政治、经济表现指标高度相关。不过,这只是相关性,并不能证明直线本身是一切问题的原因。可以确定的是,直线国界诞生于会议室,而非地理。

把两个指标分开来看就会发现,线的形状和它分割人群的程度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这提醒我们,在地图上看到一条直线时,还要问一问它把谁分开了。

3. 河流移动,国界也随之移动吗:格兰德河的100年

河流看似适合作国界的地形,但河流是会移动的。美墨之间的格兰德河就是教科书式的例子。据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查米萨尔国家纪念地的资料,1884年的协约重申以河流最深的水道为国界,并确立了一条规则:“河道缓慢移动时,国界随之移动;河流突然改道时,国界留在旧河道上。”埃尔帕索与华雷斯城之间的查米萨尔地区,正是因这条规则的解释而产生争端的地方。1895年,墨西哥正式提出主权主张。1911年,两国将此案交付仲裁。

最终的解决办法,是在物理上重新开挖河道。据国家公园管理局记载,肯尼迪总统和洛佩斯·马特奥斯总统制定了一项计划:“开挖一条穿过查米萨尔和科尔多瓦的新混凝土水道,水道以南的土地归墨西哥,以北的土地归美国。”肯尼迪去世后,约翰逊总统完成了谈判,1963年《查米萨尔条约》达成。最终协议于1967年签署,次年河水流入新水道。两国的国际边界和水务委员会(IBWC)用数字记录了结果。委员会“将格兰德河4.34英里的河道改线并用混凝土衬砌,把437英亩土地移交给墨西哥”。随后,1970年的边界条约规定,继续以格兰德河和科罗拉多河为国界,同时制定了“今后即使河流发生变化,任何一方都不会失去或获得领土的程序”。这里的教训是:要以河流为国界,就必须同时规定河流移动时怎么办。

流经美国得克萨斯州埃尔帕索与墨西哥华雷斯城之间、构成国界的格兰德河及查米萨尔河段的NASA卫星图像
曾因河道改变引发国界争端的美国埃尔帕索与墨西哥华雷斯城之间的格兰德河(NASA卫星图像) · Jesse Allen · Public domain · 维基共享资源

1884年的规则规定的是界线随水道走向何处。1970年的条约则可以理解为把重点转向了防止领土增减。

4. 国界中的国界:穿过房屋的飞地

国界不一定是一条连续的线。比利时与荷兰之间的巴勒-海尔托赫和巴勒-拿骚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荷兰布拉班特旅游局介绍说,这个小镇有“22块比利时飞地和8块荷兰飞地”。其中荷兰飞地“有7块是位于比利时飞地之内的反飞地”。国界并不沿着一条街笔直延伸,而是“穿过道路、花园和房屋”。甚至还有“同时拥有荷兰门牌号和比利时门牌号的房子”。居民和游客可以凭门牌旁的国旗,知道自己站在哪个国家。旅游局把这里称为“世界飞地之都”,因为全世界64块飞地中将近一半都在这里。

飞地并非欧洲独有的遗产。印度和孟加拉国边境上曾留有162块飞地,源于旧时地方领主之间的领地归属关系。几十年来,飞地里的居民几乎得不到任何一个国家的有效管理。据半岛电视台援引法新社的报道,两国于2015年6月6日在达卡签署了历史性的领土交换协议。根据协议,“111块飞地移交孟加拉国,51块移交印度”,飞地居民可以自行决定选择哪国国籍。这项协议的框架孟加拉国早在1974年就已批准,但印度议会直到协议签署前一个月才予以批准。理清这段国界,用了40年。

荷兰巴勒-拿骚(NL)与比利时巴勒-海尔托赫(B)的飞地边界穿过商店和人行道地砖的街头标记
穿过镇上人行道地砖和建筑的比利时(B)巴勒-海尔托赫与荷兰(NL)巴勒-拿骚飞地国界线 · Quahadi · CC BY-SA 4.0 · 维基共享资源

在巴勒,用国旗标示归属即可;而在印孟边境,则需要领土交换和国籍选择。这说明,仅凭飞地这一形式,看不出居民的实际处境。

5. 不是线而是带:朝鲜半岛的军事分界线与非军事区

有的边界干脆不是一条线,而是有宽度的带。韩国国土地理信息院的《国家地图集》说明,朝鲜半岛“以停战线即军事分界线(MDL)为界分为南北两方”,并且“从军事分界线向南、向北各2km,共4km的区域被设定为非军事区(DMZ)”。这条带是“根据1953年7月27日签订的《朝鲜军事停战协定》禁止武装的缓冲地带”,区内禁止驻军、部署武器和设置军事设施。非军事区之外还有一条民间人士控制线,依法管控平民进入军事分界线附近地区。

值得注意的是,这在国际法上并不是国界,而是停战协定划定的军事分界线。它不是结束战争的和平条约所定的线,而是停止战斗的停战协定所定的线。因此,这条线优先发挥的是隔开双方军队的缓冲功能,而不是国界的一般功能。《国家地图集》还补充说,在2018年的“4·27板门店宣言”中,南北双方领导人同意把非军事区逐步建成实质性的和平地带。这条线常被称为“155英里停战线”,但各资料对其长度的标注略有出入。因此,本文只记录官方地图集明确写出的宽度和性质。

与美加边界的6m视线通道对照来看,可以发现有宽度的边界目的也可能不同。前者留出宽度是为了让界线看得见,后者则可以理解为是为了隔开双方军队。

6. 约定谁都不划界的大陆:《南极条约》第4条

与如何划定国界相对的,是约定不划国界的地方。据南极条约秘书处介绍,《南极条约》于1959年12月1日在华盛顿签署,1961年生效。原始签署国是在国际地球物理年(1957~58)期间派出科学家的12个国家,目前缔约国有58个。第1条规定:“南极只用于和平目的。”第4条则冻结了领土问题:条约“有效期间发生的任何行为或活动,均不构成主张、支持或否认对南极领土主权的依据,也不在南极创设任何主权。条约有效期间,不得提出新的领土主权要求,也不得扩大现有的要求。”

已有7个国家主张领土主权,即阿根廷、澳大利亚、智利、法国、新西兰、挪威和英国。这一条款既保留了它们的立场,也保留了不承认这些主张的国家的立场,只是让争端停了下来。它没有划定国界,而是用条约把“不划界的状态”固定下来。即便地图上画着南极的扇形分界线,这些线也只是在条约之下效力被冻结的主张而已。

《南极条约》说明,推迟下结论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协议。它不抹去主张,只冻结其效力。这与格兰德河那种通过交换土地了结争端的解决方式形成了对比。

7. 在地图上解读国界线的三条原则

第一,区分线的种类。由条约确定并立有界石的国界(美加),停战协定划定的军事分界线(朝鲜半岛),效力被冻结的领土主张线(南极),在地图上看起来差不多,法律分量却截然不同。

第二,读懂线背后的规则。如果是河流国界,要看有没有规定河流移动时怎么办。如果是直线国界,要看这条线是在哪次会议上、按什么坐标定下的。这些比线本身更重要。格兰德河1884年的规则和1970年的条约说明,没有这样的规则,一场洪水就可能让国界动摇。

第三,记住国界是需要管理的设施。国界委员会要检查8,000个界石,砍伐6m宽的视线通道;两国议会花了40年才理清162块飞地。可见,国界不是划一次就完事的线,而是要不断维护才能维持的协议。地图上的线看起来越简单,背后的文件、测量和谈判往往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