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回答
《山海经》中关于精卫、夸父、女娲、西王母的记载都很简短。大多只有一句话,或寥寥几句。在《山海经》里,夸父的记载各篇细节就已各不相同。西王母在后世文献中的形象逐步变化,这一过程已有辞典条目加以梳理。Kotobank(コトバンク)的“西王母”词条说明,这个带有野兽特征的存在,到了《淮南子》中成了持有不死药的仙女。本文是3篇系列文章中的第2篇。
本文讨论的范围,是《山海经》中这四个人物的原文,以及西王母在后世的变化。原文可以在维基文库(Wikisource)《山海经》各篇的页面上直接阅读。本文引用的文言原文,全部摘自这些页面。
《北山经》中的精卫:一句话里的变身
《北山经》中有一种名叫精卫的鸟。原文先写它的样子:“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詨。”意思是:有一种鸟,样子像乌鸦。它头上有花纹,喙是白的,脚是红的。它名叫精卫,叫声就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精卫的来历只有一句话:“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这只鸟是炎帝的小女儿,名叫女娃。女娃在东海游玩时溺水,再也没有回来。于是她变成了精卫。精卫常常衔来西山的树枝和石块,去填东海。
这段记载把样子和来历分开来写。写样子的部分,依次列出颜色和身体部位。写来历的部分,则把死亡、变身和无尽的行动放进同一句话。可以看作是用几个逗号把这三件事连在一起的结构。
这一点让我们能清楚辨认精卫故事的起点。《山海经》的精卫记载里,既没有情感描写,也没有对白。不过,一个“常”(总是)字,补上了行动永不停止的意思。可以这样理解:这段短小记载的张力,就集中在这一个字上。
《海外北经》中的夸父:手杖化为树林
《海外北经》中有追赶太阳的夸父。整个故事就是下面几句:“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
意思是:夸父追着太阳奔跑。他口渴了,就去喝黄河和渭水的水。两条河的水不够喝,他又往北去大泽喝水。夸父没能走到大泽,就在半路渴死了。他丢下的手杖,化成了一片名叫邓林的树林。
同一篇还记载了夸父国的人:“其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黃蛇。鄧林在其東,二樹木。”这个国家的人身材高大。他们右手握着青蛇,左手握着黄蛇。据说邓林就在它的东边。
在这一篇里,夸父故事的结局是邓林这片树林。同一篇又以夸父国为参照,再次写明邓林的位置。也就是说,故事的结局与地理信息扣在了一起。可以理解为,夸父的故事也起到了解释一片树林来历的作用。从这里可以看到神话与地点说明融为一体的记载方式。
《大荒北经》中的夸父:增补的世系与两种死法
《大荒北经》再次写到夸父。在这一篇里,夸父住在成都载天山。“有人珥兩黄蛇,把兩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耳上挂着两条黄蛇,手里握着两条黄蛇。后土生了信,信生了夸父。
这一篇的逐日故事里带有评价:“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于此。”夸父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去追赶太阳的影子。他在禺谷追上了太阳。他想喝黄河的水却不够,又往大泽去,没走到就死了。
同一篇还收录了另一种传说:“應龍已殺蚩尤,又殺夸父,乃去南方處之,故南方多雨。”应龙杀了蚩尤之后,又杀了夸父。此后应龙去了南方居住。据说因此南方多雨。
与前面的《海外北经》相比,差别十分明显。《大荒北经》有夸父的世系、“不量力”这一评价,以及禺谷这个地名。而且同一篇里,既有夸父力竭而死的故事,又有他被应龙所杀的故事。可以看作,这说明《山海经》并没有收录一个定型的夸父故事。重要的是,在同一本书里,已经能看到短小记载不断增补、分化的样子。
《大荒西经》中的女娲:肠子化成的十位神
《大荒西经》中关于女娲的记载只有一句话:“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化為神,處栗廣之野,横道而處。”有十位神,名叫“女娲之肠”。他们是女娲的肠子变成的神。这些神住在栗广之野,横在道路上居住。
这句话的主语不是女娲,而是十位神。女娲只是作为说明这些神从何而来的名字出现。这句话里没有写女娲本人的行动或样子。因此,与其说这是女娲的故事,不如说可以读作十位神的来历记载。
名字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前面讲到的精卫,本名是女娃。本节的女娲则写作“女媧”。两个名字在韩语中读音相近,但汉字并不相同。了解这一差别,就能避免把两条记载混为一谈。
不过,这条记载与精卫、夸父的记载也有相通之处。精卫是人变成了鸟,夸父的手杖变成了树林。女娲的肠子则变成了神。原文对这三次变身,都只用“為”或“化為”这样的短词交代。不细写变身过程、只记结果,可以看作这些记载的共同点。
《大荒西经》与《海内北经》中的西王母
《大荒西经》这样记载昆仑之丘的所在:“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黒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西海之南、流沙之滨,有一座大山。这座山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它的名字叫昆仑之丘。
同一篇对西王母的记载如下:“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有一个存在,头戴名为“胜”的头饰,长着虎齿和豹尾。它住在洞穴里,名叫西王母。据说这座山上万物俱全。
《海内北经》页面的注释,引用了另一条关于西王母的条目:“西王母梯几而戴勝,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在昆侖虛北。”西王母倚着几案,头戴胜。她的南边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来食物。这里在昆仑虚的北边。
两条记载共同写到的标志是胜。《大荒西经》强调虎齿、豹尾、穴居这类接近野兽的样子。《海内北经》注释中的西王母条,写的则是她倚着几案、由鸟侍奉的样子。把两条记载放在一起看,可以理解为:即使在《山海经》里,西王母也不只有一种形象。两条记载都与昆仑这个地名一同出现,这一点也值得留意。
《淮南子》与《列子》:Kotobank梳理的西王母变化
Kotobank的“西王母”词条说明,西王母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殷代。甲骨文中的“西母”被认为就是西王母。该词条还依据《山海经·西山经》介绍了西王母的样子:人脸、虎齿、豹尾、蓬发。
据该词条介绍,西王母逐渐被美化。在《淮南子·览冥训》中,西王母是持有不死药的仙女。《列子·周穆王》篇和《穆天子传》里出现了周穆王。据说穆王西征,与西王母同游瑶池。该词条还说,《汉书》中有西汉末年西王母信仰爆发式流行的记载。
从这段解说来看,变化的方向可以分为三条。第一是形象的变化:带有野兽特征的存在,在《淮南子》中成了仙女。第二是关系的变化:在《列子》和《穆天子传》中,西王母与周穆王这位君王相会。第三是信仰的变化:《汉书》记载了西王母作为信仰对象广泛传播的情况。
前面在《大荒西经》中看到的虎齿和豹尾,也见于Kotobank引用的《西山经》。也就是说,同样的特征横跨《山海经》的两篇。因此可以认为,“美化”这一变化,与其拿某一篇的文字来比,不如拿《山海经》整体中的西王母形象来比,才更加清楚。
《山海经》中的西王母与后世西王母:逐项对照
Kotobank还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一变化。据其说法,随着时代推移,西王母受神仙思想影响,变成了眉目秀丽的美女。据说住处也被定为西方的神山昆仑山。以这段概括为准,可以把《山海经》的记载和后世形象逐项对比。
第一,形象。《大荒西经》写的是虎齿和豹尾,Kotobank则说明她在后世成了美女。第二,住处。《大荒西经》说她住在洞穴里,《海内北经》注释中的西王母条则说在昆仑虚北边。到了后世,昆仑山被定为她的居所。第三,所持之物。《山海经》的两条记载写到了胜,《淮南子·览冥训》中的西王母则持有不死药。第四,身边的存在。在《山海经》中,三青鸟为她运送食物;在《列子》中,周穆王与西王母同游。
这样排列起来看,昆仑并不是后世才首次出现的元素。可以理解为,在《山海经》中已与西王母一同出现的昆仑,到后世被定为她的居所。相反,她的形象几乎朝着相反的方向变化。这一区分有助于同时避免两种简单化的看法。一种是把后世的西王母看作完全不同的存在,另一种是把她看作原样延续下来的存在。
与夸父相比,还能看到另一个差别。夸父在《山海经》中,各篇记载的细节就不相同。而西王母则被解释为在《山海经》以外的文献中改变了性格。把两种情况放在一起看,可以归纳出:短小记载变长的途径分为书内和书外两种。
| 文献·篇目 | 出场人物 | 本文使用的段落 | 与其他记载的差异 |
|---|---|---|---|
| 《山海经·北山经》 | 精卫、炎帝、女娃 | 精卫的样子与填东海的来历 | 用一句话写出人变成鸟的来历 |
| 《山海经·海外北经》 | 夸父、夸父国的人 | 逐日而死、手杖化为邓林的段落 | 结局与邓林这片树林的位置相连 |
| 《山海经·大荒北经》 | 夸父、后土、信、应龙、蚩尤 | 夸父的世系、禺谷追日、应龙传说 | 对夸父之死有两种记载 |
| 《山海经·大荒西经》 | 女娲、西王母 | 女娲之肠所化的十位神、头戴胜的西王母 | 把西王母写成长着虎齿和豹尾、住在洞穴里的存在 |
| 《山海经·海内北经》注释中的西王母条 | 西王母、三青鸟 | 倚着几案、头戴胜的西王母 | 三青鸟为西王母运送食物 |
| 《淮南子·览冥训》《列子·周穆王》(Kotobank解说) | 西王母、周穆王 | 持有不死药的仙女、同游瑶池的段落 | 在《淮南子》中是仙女,在《列子》中是与周穆王同游的存在 |
小结
这四个人物在《山海经》中的记载,只留下变身、位置之类的核心内容。简短,也意味着留白很多。精卫填海时的心情、夸父追日的缘由,原文都没有展开。可以理解为,西王母的例子说明,这样的留白在后世文献中可以用仙药、相会和信仰来填补。
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答。《大荒北经》同时收录的两种夸父之死,彼此是什么关系?Kotobank引用的《西山经》中的西王母,与《大荒西经》中的西王母,在细节上有何不同?像女娃和女娲这样读音相近的名字,又该如何区分来读?这些问题,可以通过逐篇重读原文来推敲。